象群迁移背后:西双版纳森林里发生了什么?

6月5日晚,一路向北的15头野生亚洲象经历了进入昆明辖区后的第一场暴雨。因天气原因,无人机难以继续跟拍,雨夜前行的象群短暂地消失在人们视线中。

象群去哪儿了?

据云南省北迁亚洲象群安全防范工作省级指挥部(下文简称“指挥部”)最新消息,截至6月6日16时50分,受持续雷雨天气影响,象群西北迁移后转向南下,总体向西迁移5.5公里,仍在昆明市晋宁区夕阳乡一带活动。不过,1头公象暂时“退群”,独自向东北方向移动了1.5公里。

6月3日在晋宁双河乡监测到的象群。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提供(图片来源:中新网)

对于近日来象群迁徙方向的突然转变,云南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教授陈明勇表示,象群进入昆明市晋宁区后,指挥部与专家组对象群的移动方向以及城市、乡镇和村寨的分布格局进行研判,发现北面正好是人口密集的双河镇。为避免象群对当地居民造成威胁,决定在双河镇的法古甸村,釆用渣土车等大型车辆,在北面和东面进行封堵,在西面和南面则采用适量食物进行引导。目前,两种方法并用起到了积极作用,象群开始向西和南面移动了几公里。

“晋宁与昆明市区间隔着330平方千米的滇池,象群进入昆明市区的可能性非常小。” 云南大学生态学与地植物学研究所教授吴兆录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象群为保护三头幼象,也会尽可能避开人多的路线,但现在还无法确定象群最终的去向。

北迁象群归家难

经过两场强降雨,6月6日凌晨的夕阳乡最低气温降到了19摄氏度。0时30分,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无人机夜间红外监测显示,象群活动减少,有时还抱团取暖。

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研究员蒋学龙等人此前就撰文分析,这批亚洲象目前的活动区域并非其适宜的栖息地。一是缺乏充分的自然食物,二是大量且长时间降雨后气温降低,不是亚洲象活动的适宜气候条件。

陈明勇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气候变冷、冬季到来、食源锐减等因素会造成象群体质下降,尤其对小象不利。即便象群在远离版纳、普洱的区域找到栖息地定居,因难以与其他象群进行基因交流,这群野象可能会出现近亲交配的情况,对种群的长期发展也不利。“综合来看,这可能会导致这个野象小种群的灭绝。”

 “继续往北走,象群面临的风险比人类面临的风险更大。”吴兆录说,此前有视频拍到,一只小象掉进水沟后被另一只成年象用鼻子捞起,那如果从悬崖上掉落怎么办?最坏的情况是,小象可能在迁徙路途中累死。

目前对象群“劝返”的办法是“围堵+投食引诱”。现场指挥部采取地面人员与无人机跟踪相结合的方式,24小时不间断地加强对象群的监测,确保每头象都在监控范围内。同时,有针对性地开展布防,持续引导象群向西南迁移。5日投入应急处置人员及警力510余人,出动渣土车64辆、其他应急车辆52辆、无人机14架,设置堵卡点3个,劝返车辆200余辆次。

吴兆录分析说,“从结果看,这两种做法是有效的,但难度很大。”早在1994年,吴兆录在西双版纳勐养自然保护区考察。有一次在清晨刚走出村寨,当地向导赶快拉住他,示意他不要讲话、不要动。当时周围十分安静,只能看到远处竹林上层和树梢在晃动,那是野象在活动。等了大概半小时,一行人向前走了约400米,看到大象留下的新鲜粪便。“这说明,大象在三四百米外就能感知人类活动,这头大象是性情温顺的,朝着反方向走开了。大象与其他肉食野兽不同,它们攻击人类不是为了觅食,而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如果遇到性情暴躁的大象,正面遇见,人类大多难以生还。”吴兆录说。

另一方面,24小时连续追踪的无人机可能会对象群造成干扰。吴兆录指出,从官方提供的无人机拍摄视频中可以看到,大象会用鼻子玩无人机投射到地面的影子,几年前还有大象用鼻子甩起树枝攻击无人机的新闻。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学研究所所长郭贤明则表示,除了无人机,还有几百人跟着,象群可能会无法好好休息,时间久了可能会心情狂躁。

针对网上热议的“对象群进行麻醉,运回西双版纳”的办法,景洪市林草局亚洲象检测员武俊会在接受央视新闻采访时表示:“有相当大的风险。”如果剂量大了,大象会死掉,如果剂量小了,大象在运输途中醒来,又会发生人员伤亡。在《中国亚洲象研究》一书中,就有1970年代大象因麻醉剂量不准确而被药死的记载。

6月4日在晋宁双河乡监测到的象群。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提供(图片来源:中新网)

此次北迁象群被称为“断鼻家族”,包括成年雌象6头、雄象3头、亚成体象3头、幼象3头,麻醉过程中,大象一旦出现应激反抗行为,会发生不可控的后果。

一位长期研究亚洲象的专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不论是出于避免人员伤亡的考虑,还是考虑到象群的生存问题,都要帮助大象南归。此前已经有两头亚洲象在玉溪元江离队后,自行返回普洱,目前一直在宁洱县活动。理想的状态是在象群自行返回的基础上,适当进行人工干预,保证象群安全返回,但如果最后没有其他办法,也不排除选择麻醉这种方式。

“国际上针对(象群迁徙)这种情况所采取的方法是比较多的,最主要的是对原有栖息地进行改造,从根本上解决大象食源问题;另一种方式就是通过人为的干预,对象群整体进行转移安置。这些做法专家组都会进行综合考虑。”陈明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象群出走西双版纳背后

就在上述象群的迁移吸引人类视野的同时,5月24日凌晨,另一个拥有17头野生亚洲象的象群试探性进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并逗留至今。该象群现已给植物园东部的作物保护与育种基地等科研设施造成损失,如果它们进一步向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核心区移动,将威胁到植物园内1350多种珍稀濒危植物,园方目前正紧急采取建设临时防护网等措施。

这个被称为“小缺耳家族”的象群,来自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勐养子保护区,包括成年象11头、亚成体象4头,还有2头幼象。今年2月,小缺耳家族南迁过程中已经路过了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5月下旬象群返程途中再次进入植物园。流经植物园的澜沧江支流——罗梭江刚好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把陆地围成一个葫芦形的半岛,植物园就建在岛上,三面环水,随着雨季降雨量增加,象群多次试图渡江失败,被困植物园至今已超过10天。

“只要降雨暂停,江水水位下降,水流不那么湍急,这个象群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栖息地,它们原本就在返程路上。”吴兆录分析说。

为何两个家族象群同时“出走”西双版纳?

“亚洲象栖息地日益减少,无法承载象群生存需求,是根本原因,因而象群只能外迁。”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张立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得益于动物保护工作,象群从1980年的大约170头增加到现有的300头左右,但另一方面,栖息地面积却由1976年的2084平方公里下降到近几年的500平方公里以下。

 如果从空中俯瞰,西双版纳依旧保持着森林的外貌,造成了一种天然林地覆盖率很高的假象。“天然林地和森林是两个概念,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内生态环境和西双版纳自然环境也是两个概念。”吴兆录说,森林既包括保护区这样适宜动物栖息的天然林地,也包括保护区外橡胶、茶叶等经济林,经济林的大面积种植虽然提高了森林覆盖率,但却侵蚀了原有天然林,造成整个西双版纳范围内天然林和动物栖息地的碎片化。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顾伯健曾在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工作了近6年。他在媒体上介绍说,西双版纳当地人为了种砂仁这种中药材,把与砂仁争夺阳光和养料的林下幼树草本植物全部清除掉,导致热带雨林无法更新,从而破坏了栖息地质量。

“砂仁种植是历史问题,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当地为发展经济鼓励农民在自有土地种植砂仁,而不是在保护区核心区。现在,当地经济发展依赖性最高的已经不是砂仁,而是橡胶林和茶园,后两者也是目前对天然林侵占最严重的经济林。”绿色和平东亚地区森林与海洋项目经理潘文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张立团队曾于2017年在《科学报告》发文指出,在1975年~2014年的40年里,西双版纳、临沧、普洱等地橡胶林面积扩大了23.4倍。这种看上郁郁葱葱的植物吸水力极强,且树高叶密,遮蔽阳光,导致树下寸草不生,林中生物的多样性减少甚至死亡,橡胶林因此也被称为“绿色沙漠”。研究显示,与天然林相比,人工橡胶林中的鸟类减少了70%以上,哺乳类动物减少了80%以上。

2011年,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修订了《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天然橡胶管理条例》,禁止在国有林、集体林中的自然保护区和水源林、国防林、风景林地、基本农田地、旅游景区、景点与海拔950m以上和坡度大于25°的地带开发种植橡胶,对于坡度大于25°的分水岭、沟谷坡面和橡胶林地应当逐步退胶还林、退耕还林。

随着橡胶种植管控力度增加,以及近年来茶价上涨,茶园逐渐有取代“橡胶林”的趋势。张立团队于2017年发表的文章中提到,对比2014年和2005年的土地覆盖图,茶园覆盖面积显著增加。橡胶种植园集中在云南南部,而中部和东部地区广泛的森林和零散的橡胶种植园已经转变为茶园。

针对西双版纳天然林碎片化的问题,吴兆录认为,应该建设比保护区总面积更大的森林保护廊道,供象群迁徙,并通过经济补偿等方式鼓励当地农民减少种植橡胶等经济作物,保留大象爱吃的灌木和草本植物。

吴兆录回忆说,1957年,中国科学家第一次在西双版纳发现野生亚洲象的踪迹,1958年开始建设自然保护区,以保护热带森林生态系统及系统内的珍稀动植物,亚洲象是被保护的动物之一,但不是唯一。正是因为保护区森林保护得好,树木高大茂密,才导致了大象爱吃的林下灌木和草本植物减少,大象只能出走保护区、到原来活动过的栖息地觅食。但是,保护区外的土地在上世纪80年代承包给农户后,保护区和农田间过渡的天然林地被更赚钱的人工橡胶林取代,大象走出保护区后仍找不到食物,就只能越走越远。

1997年前后,科学家们首次观测到象群北迁到普洱地界,此后,越来越多的象群北移到普洱一带,并在普洱和西双版纳间往返。“今年4月象群走到墨江时,原以为象群到雨季前就能折返回普洱,谁也没想到它们会继续北上走到玉溪,甚至走到昆明辖区。我仍认为象群向北迁徙500多公里是偶然事件,一开始可能是迷路了,到后来可能是慌不择路,哪里有水源和食物,就往哪里走。”吴兆录说。

对象群北迁的原因,世界动物保护协会首席科学家孙全辉则认为是“野生动物生存进化的一种适应机制”,动物通过扩散行为扩大种群的分布范围,减少局部种群密度,避免种群近亲繁殖。

“从野生动物的生存演化规律来看,随着种群数量增加,向外扩散的确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前提是没有与之对峙的强大外力。随着象群北上,人类聚集区增多,我们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万一发生人象冲突,出现人员伤亡事故,这对大象来说也不是好事。”吴兆录说。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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